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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視網膜色素病變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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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的視野;無限的眼界

發佈日期:2007/10/14 am11:36:03

撰文:明章建

內容:
人生總難免會遇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比如我的弱視和繪畫天份的強烈對比
小時後,我的最愛是「繪畫」,我時常獨自一個人,離開熱鬧的人群,行至山邊水傍而駐足,舉起我的寶貝放大鏡,細細觀察山巒起伏、餘波盪漾等大自然美景而流連忘返!
當我的心靈,因視覺感官所感應的美好景物而倍感充實時,我會熱切地舉起彩筆,將自己的整張臉緊緊貼在畫布上,一筆一畫慢慢地彩繪心中的圖騰。每當有人看見我的特異行為時,總會好奇的問:「你在聞畫嗎?」 雖說是無心之言,但總也會觸動我最內心深處沒有任何勸慰言語可以撫平的那種傷痛,唯有自己用彩筆彩繪出來一幅幅爭得比賽冠軍的作品,才是我最真實的安慰。當時有不少來自各地的視障生家長,誠心地帶著小禮物來探望我,希望從我這裡蒐集關於盲童該如何學畫的經驗。他們的重視和熱忱,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自信,但也使我更擔心「如果有一天,我無法再繼續作畫的話,那我的人生將還剩下什麼呢?」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由於視力漸漸地退化,放大鏡也已無法幫助我看清楚想要看的景物了,就算我比過去更用力貼緊畫布,也無法精確地讓筆觸移動至我心中想要到達的角度!我告訴自己「不能哭!」 但也必須告誡自己「若要維持僅存的視力,還是得聽媽媽的話,乖乖放下彩筆吧!」 然而,對一個與生俱來特別愛作畫,又從繪畫中得到這麼多掌聲的孩子而言,放下彩筆豈是那麼容易的事?在我內心深處之交戰不斷地進行著,始終讓我難以瀟灑地割捨作畫之興趣,一次又一次提起彩筆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最後,只能以引吭高歌來宣洩內心的鬱悶情緒!「為什麼無法再看清楚?為什麼?為什麼?」 儘管心中有無數的問號,仍然無法促使眼科醫學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認識了眼盲,卻未能了解自己!
視力退化的事實是無法抗拒的,最糟的是我越來越難適應一般學校的學習競爭。我已看不清楚黑板上老師的粉筆字跡,也無法再和過去一樣交出亮麗的學習成績!於是我轉至台中惠明盲校就讀,和一群視障生一起生活、一起學習。由於我原先在一般學校的學習基礎良好,進入盲校就讀時,應付所有科目的學習都遊刃有餘,總是保持最佳成績!但我厭惡那種承認自己是個盲人的學習生涯規劃,我總覺得自己不該被列為盲人。於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我逃學到工廠找工作。為了保持自己不是個盲人的尊嚴,儘管口袋裡沒有錢,也不願意拿出殘障手冊來搭公車,而寧可將沉重的包袱依附在破舊的腳踏車上,或者徒步去找尋自己的人生方向。經歷過一家又一家的工廠,如包裝、搬運汽水等等的工作,我都不怕苦、不怕難地去嘗試,但工作效率總是會明顯地讓人看出我的弱點,自己確實無法像明眼人一樣順利且快速地完成一些說來也並不太困難的任務!於是,我有一種「路已經走到盡頭!」的覺悟和無奈,而想回頭去尋找自己的人生定位。我真的該承認自己是個盲人嗎?每當午夜夢迴時,我反覆地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真的只能承認自己的眼盲才能生存下去嗎?而眼盲的生存之道就只能像在盲校裡的盲生們一樣,聚集在和自己相同的盲胞生活範圍,用有限的資源,想突破發展困境只是空談嗎?無數的問號,使我對生命感到茫然!對前程感到無助!

關懷使我從絕望的深淵裡重燃希望!
茫然、無助的生活就這樣渾沌地過著,直至有一天,一位熱心的學長正準備號召一群打算投入學習按摩的盲友一起前往宜蘭慕光盲人重建中心學習按摩技能,我才開始有了另一種思考:「也許先習得一技之長,至少可以先賺點錢再想想辦法轉業也說不定。」 於是我開始在慕光適應新的學習生活。
教我們按摩的簡老師,是一位受日本教育的老先生,他不但年紀大,而且雙目全盲,他對學生雖很嚴格卻很愛護。在課堂上,他總是一絲不茍地嚴厲教學,但課後他不但容易相處,還是位非常令人敬重的長輩。當老師了解到我的困境時,並沒有作出特別憐憫的表現,反而對我說「請幫我洗衣服,我每個月給你點零用錢好不好?」 這是多麼令人感激的交易啊!他明明是想幫我,只不過怕我心靈受到傷害,因此借用洗衣的名義,讓我接受他的贊助變為理所當然。我的內心湧起一股熱切的感激,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永遠銘記老師的恩情!
不僅如此,當我捨不得花錢去剪頭髮,但將要代表學校去參加運動會時,慕光重建中心的發起人,也是被喻為台灣史懷哲的陳五福院長,就帶我去理髮。他就好像一位慈父一樣,對每一位慕光的學生總是無微不至的照顧、不求回報的付出。剪完頭髮,整個人有容光煥發的青春氣息,於是比賽也就拿到了最好的成績。不過隨之而來的春節假期,大部分的學生都已整理包袱準備回家團員去,只有我獨自默默地靠在牆角發呆,想著「家那麼遠,從宜蘭到岡山,並不是一段容易到達的路程!」 正在徬徨無助之際,陳院長竟出現在我的面前,用他一向慈祥的態度對我說:「我幫你買好了來回火車票,你趕快準備回家去過年吧!當然,過完年一定要回來,所以這兩張來回票要帶好喔!」 雖是簡單的幾句話,卻使我一生受用無窮,試想「人生有多少次分離後還能相聚的圓滿?」我從院長手中接過車票,不敢哭出聲,卻在心底深處許下承諾「院長,我要向你學習,只要我有成功的一天,一定要和你一樣,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讓自己的承諾成為事實
離開慕光已經將近三十年了,這一路戰戰兢兢地走來,經歷創業、成家的過程,縱然面臨過許多嚴厲的挑戰和挫折,但始終不敢忘記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因此,我除了努力工作,還不斷地充實自己,盡全力去學習與按摩專業相關的各種技能和知識。皇天不付苦心人,在不斷的努力之後,我終於能夠勝任輔導中途失明者職業與心靈重建的工作。
然而,這份工作以一般社會大眾的眼光來看,應該只是一種類似教學的講師職務,但對我而言,則是投入前半生歲月才好不容易獲得的機會,是希望能將陳五福院長對盲人的愛心,繼續延展下去的一種動力。我希望以我曾經走過那段坎坷路的經驗傳承,能有效縮短中途失明者從嚴重受創到成功重建的道路,不要再盲目、困頓在自怨自哀的痛苦深淵中,而應該勇於面對並接受自己的殘缺,才能重新找到自己最能發揮的長才,方不致被眼前的創傷摧毀了再次面對人生挑戰的勇氣,而讓一時的痛苦成為終身的遺憾!
當每一屆接受輔導的學員結業後都能順利考上按摩技術士證照而正式成為專業之按摩師,並樂於與其他同學時常保持聯絡,互相交流,甚至積極尋求工作及創業,使我深深感受到「眼盲的打擊,並沒有減損他們自立耕生的企圖心。」 這正是我投入這份工作的真正目的。雖然我未能向陳五福院長一樣,創辦一所專門收容中途失明者的重建中心,但我願意盡全力在能力所及的範圍,陪中途失明者度過最難適應的困頓期,陪他們從職業技能訓練,到走出戶外、走向人群、增進信心、發展前程為止。
承蒙愛盲基金會邀請我擔任此「按摩職類學術科之指導老師職務」。於此,我謹將自己最深刻的體悟與實務經驗與大家分享。越文明的社會竟有越多醫學無法對抗的眼睛疾病,譬如:視網膜色素病變。對於這樣的患者而言,希望不只是自立門戶創辦關懷病友的協會組織機構而已,而更應該將如何走出障礙的精神和成功實例,與同並相憐的盲胞分享。若能串聯起更多的關懷網絡,將使這份溫暖的關懷無遠弗屆,沒有界線和距離地繼續延展下去,成為需要重建之盲人朋友的重建園地,也成為社會關懷的開放窗口。讓溫暖的光照近來,讓希望的心走出去。